痴爱一生

2018-01-12 11:16 来自 未知        类型:文化荟萃

痴爱一生
黄文章
请她到我家做褓姆是因为我奶奶突然中风,瘫痪在床了!父母要上班,我和弟弟又正在上大学,照料了我们几十年的奶奶也要接受别人的照料了!看到85岁的奶奶难受的样子,我们一家子都心酸,所以,父母决意要请一个人来专职照顾她。
口头告示一宣布出去,倒是有几个女孩子应聘,但一看是要照料一个偏瘫在床的老奶奶,就都不干了——她们嫌给奶奶翻身洗擦、抱进抱出的活儿脏、累!几番打听,终于一个邻居说有人愿意来试一试,然后就把她带过来了,一个看上去也已经60多岁的老妇人。母亲一看她如此老态,心里琢磨着她还能干活儿吗?还是邻居一再说,她身体好得很,农村人,有着力气呢!褓姆难找,母亲也就同意先试用看看。母亲给她嘱咐照顾奶奶的要求后,她想了想,提出了一点要求:增加一百元钱的佣金。增加一百元钱并不多,又是个老妇人的要求,母亲答应了。
请她的时候我正在学校,直到放暑假回来,我才认识她。刚回来时,我心里惦记奶奶,一进门把东西一扔,就赶紧找奶奶。奶奶躺在庭院里一张能移动的床上,旁边还有一个阿婆。奶奶老远就看到了我,虽然不能说话,脸上却是笑开了花。
“你是不是阿燕啊?你妈妈说你今天放学回来,要我上街买了好多菜呢!你肚子饿了吧?我这就去做饭给你吃哦!”坐在旁边的阿婆忽然说。我这才认真地转身打量了一下坐在奶奶旁边的她,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穿着一身旧式的黑衣服。乍一看,只觉得她脸色白得有点灰,额头快高到头顶了,颧骨突出,下巴略尖,脸上的肌肉有些黑斑和小突起。好在她把头发向后梳得整整齐齐,那一身的黑衣虽老旧——布钮扣开在一侧的那种,却也穿得很合身。我以为是乡下来的哪个远房亲戚,随意叫了一声“阿婆”。
 这时她却自我介绍说,“我是来照顾你奶奶的,你叫我姑婆吧。”
“哦!”我忘了母亲曾在电话里跟我说起过给奶奶请了褓姆的事,就赶紧叫了一声“姑婆”。
    晚上我偷偷地问母亲:“怎么请了个又老又丑的人来呀?”
    “你不早说,”母亲道。
    “瞧你说的,你请她时我又不在!”
    “那你可以在电话里给我说啊。”母亲一向是疼爱我的,她并不觉得我无理和不合逻辑。
    近两个月的暑假里,刚开始我是打心底里不喜欢姑婆的,还常常因照料奶奶的事对她说三道四。她却始终很谦和地对我。她说话温和极了,温和得象是个恋爱中的小姑娘,又象是个慈爱的母亲,声音也清脆,我都不明白,她这么大年纪了,怎么会保持着如此清脆的嗓音。她在照顾奶奶之余,还会帮我们做饭、拖拖地板什么的。没事的时候,她会坐在奶奶旁边,一坐好久,也不知她在想什么。慢慢地,我发现我并不讨厌她了,相反,还总觉得她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我,想打探个究竟。
    不久我就发现她的另一个怪异行为,就是她每个星期四总是要请假回一趟家,夕阳西下的时候走,第二天一大早就返回。我问母亲她家在哪儿。母亲却说远着呢,在广西。那她回哪门子的家呢?母亲就断断续续告诉了我一些她的“复杂”身世。
她本是三亚红土坎村人,家里薄有几亩田地,有两个哥哥。日本鬼子还没来时,她正是一个花样年华的姑娘。你现在说她丑,可那时她可是十里八乡的漂亮姑娘呢!她和同村的一个小伙子好上了。那个男人家的日子也还过得去。他爷爷是读了些书的,还是清朝的秀才。两家的父母也都同意了两人的事,还交换了八字,八字也合。男人家就下了八担的聘礼(海南风俗,男女定好日子结婚前,男方要用篮子挑八担的财货到女方家,比如金银、糕点、槟榔等),准备择日迎娶。
    可是他们还没来得及结婚,日本人就进驻了三亚。日本人来后很快就在这儿开办起日语学校,刚开始哪有人愿意去日本人的学校读书啊!一个日本军官见她未婚夫家的爷爷是开私塾教育的,就登门拜访老阿公,请老阿公出面号召孩子们上日本学校,可阿公死活不干,后来日本人就把这犟老头子给害死了。
    害死老阿公后,那男的家里兄弟多,有两个就跑到外地参加革命了,还专门带队伍来三亚袭击过日本人,闹得凶啊!日本人有一次就趁她独自在山里打柴时,借口她可能帮革命党人送信,把她给抓了起来,送到日本人的驻地关了一个星期。放出来后刚开始还没什么,不久就听说凡是被日本人关过的女人,都被鬼子弄了!她夫家本打算要迎娶她的,一听这个传言,就不干了,要退亲。可是那个男的死活要娶,最终也没能犟过父母,还是退了亲。
    女人家觉得丢人,女人更是被村里人暗暗指责。父母也罢,她两个兄弟常常责骂她,骂她不争气,不如死了算了!那时还有好多内地人来海南谋生,一个中年的广西客家人曾到村里住过一段时间。不久这个广西人就把她带走了。听说是随那个广西人回了老家,还生了三个孩子。她随广西男人走前,她未婚的男人专门送过她。
    解放后,她曾回过村里好几次,家里兄弟虽也接待,但始终对她也不好。她来也只是住一阵子,但必定是要到原来那个男人家走走的。
    前几年那个广西男人死了,她曾好几次寻思要回村里来长住,可娘家的人都不愿给她提供食宿,没成。今年年初,她那个相好的男人上山时摔断了腿,70多岁的人这一摔就没能坐起来过。男人的老伴死得早,子孙对他也不好。她听说后,马上就赶回来看他,还提出来要照料他,遭到了男人家的拒绝。她又不好长期住在娘家,就到我们家来做褓姆来了。“她每周四请假就是去看她的老相好的!真是不正经!”母亲说最后一句时,语气里的轻蔑之意表露无遗。
    我这才明白,一个老阿婆,都应该是享子孙福的了,还出来做工,原来是没人供养。但我并没觉得她不正经,心内的同情和敬重倒一下子升腾了起来。后来我就分担一些她照顾奶奶的活儿,给奶奶擦澡端便盆什么的。她说什么也不让我干,说未嫁的姑娘,不要干这些脏活儿。我并不觉得这活儿脏,但她是不明白我和奶奶的感情的,我也就不好硬拗。于是就常常主动地陪她聊聊天,反正没什么事,我就把和她的交流当作一个假期实践活动了!
    她极其爱干净,照料奶奶的事做得让母亲十分满意。给家里拖地板时,也是分外地仔细,总是每个角落都务必要到位。这是我自愧不如的!因为我平时搞卫生总是弄个大概即撒手,比如打扫房间,就把房子中间划拉几下。母亲不舍得批评我,就常常是自责当母亲很失败。我也得理不饶人,说谁叫你从小宠我们,不让我们干活,自讨的!这下好了,母亲就每天上班前先嘱咐姑婆,要她教教我如何干活。我也真的向她学到了不少,与其说学还不如说是受感动。每次大扫除我看她一大把年纪的人,要弓着腰去掏床底或者搭着凳子去够屋顶的灰尘,我不忍心,就坚决要帮她干这些。同时心里暗自庆幸她相好的男人家拒绝了她的好意,她才能来我们家照顾奶奶。
    她还十分地注意自已的梳妆打扮。她比我们起得早,有一次我早起如厕,才发现她端坐在卫生间的大镜子前面认真地整理头发,末了还不忘用桂花油抹一抹。特别是星期四她请假前,她一定要穿上那唯一的一身半新的黑色旧式衣裳,还要戴上她平时不用的那一件斗篷。那个时候,她整个就好象变了一个人,倒不是衣着打扮,是她的那份神情,真的象在恋爱中的姑娘,心内荡漾着无限的期待似的。
    有一次我偶尔把出游时的照相机拿出来擦拭一下,她看到了,眼睛盯了好久。我看出了她的好奇和向往,见她正好在吃早餐,就说姑婆我给你照张相好不好?她高兴得不得了,连说好好好!一面跑到镜子前头拢了拢头发,整整了衣服,然后坐在那儿一本正经地等我照。我说你不用那么紧张,自然一点嘛,可越说她越紧张,整个脸上怪怪的。我只好骗她说这样吧,你先吃饭吧,吃完饭我再给你照。她感到很惭愧,但兴致仍高,就放松下来先吃饭了。我趁她自然放松时,突然叫一声“姑婆你抬头看一下我”,一面就给她照了一张相。照完后她问我什么时候能看到照片,那时用的是胶卷照相机,我说得等里面的胶卷用完了,拿到照相馆去洗,并答应她我会尽快照完后把相片洗出来给她。谁知我后来竟然没有兑现诺言——那张照片是洗出来了,却没能送给她看到。因为她不久就走了。
    原因是她再也照顾不好我奶奶了。
那是我暑假快满前的一段时间。照例一个周四她请假了,可第二天她返回后,我忽然发现她神色有点不对,就问她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她答非所问地说我一会儿就去把奶奶抱出来晒太阳。我说不是奶奶不舒服,我是问你有没有生病啊?她这才回过神来说,没有!
    这一整天,她反常地光顾着服侍奶奶,也不怎么理睬我,也不主动说话,平时招呼我下楼看看买回的我从没见过的青菜啊等等举动一点都没有了。
    可是到了晚上,我们家里人都睡了后,我发现她还独自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我还以为她在乘凉,却又见她不时地用着一方手帕往眼角擦,她在流眼泪呢!
    我没有惊动她,待第二天家里人都上班去了,弟弟也出去会他的狐朋狗友去后,我专门把她请到我的房间里坐下,问她是不是有什么困难瞒着我们不愿意讲,她死活不承认,我就拿出杀手锏,说你的事我都知道呢,是不是和你去看望的那个阿公有关?我都看到你昨晚上一个人在偷偷地哭,别想骗我了!她神情一下子就黯然下来,绞着两手坐在那里,老半天才叹了口气说:“你是个有文化的人,要是你是我的孙女那该多好啊!”
接着她便用她那温和的嗓音缓缓地讲出了她难过的原因,还有一个埋藏了几十年的一直只属于她自已的秘密。
五十年前,她随那个广西客家人离开红土坎村前,她未婚的男人知道了,就专程来找她,不让她走。但她在村里已是人人皆知的日本人糟蹋了的不干净女人,与男人的婚约也退了,故土再好,却已没有自已的尊严,也没有自已的牵挂,又有什么好留恋的呢?男人于是就从家里偷了一个戒指出来送给她,说等他有能力了,再去找她,戒指就算是他的誓约的见证。
后来,她也在心里盼过,能有机会再见到他。但乱世的人生哪里是个人能作主的?当流浪、避难、生孩子等等一切都不可逆转地发生着时,那曾经的誓言早已只能是梦中的玫瑰,开放在隔世的国度。后来她知道男人也结了婚,也有了小孩,知道此生的爱情已没了指望。那枚硕大的戒指在大荒年里被用来换点米粮度日了!但正是这枚戒指让她每回娘家一次就怀想一次,就感念一次,总觉得自已欠那个男人的!在她看来,她欠男人的并不是那枚戒指,而是男人的情,男人的心!她也并不理会别人的看法,尽管男人也并未遵守誓言去找她,她却认为那都是可以原谅的。只有自已欠他的却是此生无法弥补的!“虽然我们住得那么远,但我一直是念着他的,哪怕是在最苦的年月!”她说。
    也因此,年初她知道了男人的境况后,毅然告别广西的儿孙,回到故里,要来照顾她牵挂了一生男人。这自然是受到了广泛的批评!自已的儿孙骂她老不顾家;娘家的子侄骂她老不正经;男人家的人骂她老不识趣。她就在骂声中来到了我家做工,她提出多要一百元佣金也不为别的,只是想尽快挣够一笔钱能买一只金戒指,趁那男人还在世时送给他,不是归还,只是作为她感念他的好的回报。可前两天,这个男人病情突然恶化了,现在已危在旦夕!她的戒指都还没来得及买呢!
    我问她手头有多少钱,她说还不到两百元呢。我说那你每个月好几百元的工钱呢?她说她每星期去看阿公都要买点药和其它东西去的,都没存住钱。我说那这样吧,金戒指现在也不贵,我偷偷借给你几百元钱,你今天去买个好一点的吧,就算是代替我妈提前支给你工钱行不?她犹豫了好久,见我那么真诚,最后还答应了。
    两天后的中午,我在楼上远远地发现,领她来我家做工的那个邻居忽然来找她,并和她低低地说了几句话。待那邻居走后,她就急急地到后面厨房找我母亲去了。
    下午母亲上班前告诉我,说姑婆已请假回去了,要我好好在家照顾奶奶。我答应了,我知道姑婆的事,猜想她一定是给她的情人送戒指去了。
    太阳快落山的时分,虽然没有风,天也很热,我还是把奶奶从庭院里移到客厅里,然后准备去后面厨房洗菜做饭,忽然感觉背后有个黑影飘了过来,我们家是大门朝西的,太阳的余辉正好把那黑影拖得老长,直入后面。我惊了一身冷汗,难道传说中的巨无常白天也会现身?赶紧一回头,却是姑婆不言不语地自个儿走了进来。她依然是身着她的招牌衣裳,只不过那斗篷下面的头发,略微有些乱,但那桂花油的香味却是特别的浓郁。
    我赶忙整了整心神,亲热地上前问:“姑婆今天去看阿公啦?怎么回来这么早啊?”
    她看也不看我,仿佛一个空空的躯壳,声音低低地、抖抖索索地说道:“人都没了,还有什么用呢?”一面就自顾自地飘到她的那个房间去了。那副神情,可以让人记一辈子、怕一辈子!
    我呆呆地看着她,试图分析她话语里完整的意思,但我马上就放弃了,因为我知道我的猜测是没有用的,或者说我根本就不敢往深里去猜测。
    接下来,是我做完了晚饭,姑婆只是简单地帮了点忙,然后就是我们一家子照常在饭后看电视,围着奶奶说了一会儿话,然后就准备睡觉了。临睡前我偷偷告诉母亲姑婆的反常情形。母亲说:“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肯定是那个阿公死了啦!”
    几天后我的暑假结束了。我不得不返回学校,继续我的英文学课程,偶尔还要在课堂上与同学们讨论《德伯家的苔丝》等等著作。虽然苔丝的爱情如此感人,苔丝的悲剧让我揪心,心里装得更多的却是想知道姑婆的情况。
    一个月后,我打电话回家,告诉母亲说,我有些相片寄回家,其中有一张姑婆的,请母亲收到后一定要给姑婆。可母亲却告诉我,姑婆已经走了好几天了。原来从那天后,姑婆就根本没心思照顾奶奶了。母亲刚开始还能原谅,但时间长了,就十分不满意了。不久还是那个领她来我家的邻居告诉我母亲,说姑婆惦记了一辈子的那个男人死了,她一下子衰老了好多,精神状态也不好,老是忘事,因此她不想再做下去了,希望母亲另外请个更好的人来照顾奶奶,免得她犯错出事。
    为此,我难过了好久,也怀念了她好久。难过的是我答应姑婆的那么一桩小事都没能兑现。怀念她什么呢?或许是那只属于姑婆的,我们这些70后、80后们再不会有的爱情心事。
 
 
 
 
(市民宗委 泽云推荐)
(责任编辑:管理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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